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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水谣

 发布日期: 2021-06-21  访问量:   来源:文艺报

燕山莽莽,潮白蜿蜒;大坝巍峨,碧水苍茫。这是一座人工的奇迹,这是一座生命的“圣湖”。

2020年是密云水库建成60周年,我出生的那年恰好水库建成。面对这浩渺的水世界,心里总是这样想,怎样才能留住密云水库那些渐行渐远的往事。

有人说,一座展馆,是一段凝固的历史,一段历史,跃动着鲜活的故事。的确,回顾密云水库60年的历程,最好的呈现方式就是建一座展览馆。2018年我参与了密云水库纪念馆的筹备工作,与区相关单位及文化公司一道,开始了难忘的追寻之旅。

淅淅沥沥的秋雨,敲打着石家庄档案馆外的梧桐树,金黄的梧桐叶不时随风飘落。我们五个人埋头翻阅资料,从早晨忙到下午,终于查找到了由周恩来总理签字的,1958年6月23日由北京市委、河北省委和水利电力部联合撰写的《关于修建密云水库的请示》报告。请示报告的几页纸已经泛黄,铅印的字迹却还清晰,内容简明扼要,主要目的有两个:一是解决京、津两市工业建设用水困难,二是彻底根除潮白河水患。

北京,位于永定河、潮白河之间。潮、白两河在密云十里堡河槽村汇成潮白河后,河道变得平浅,又无堤防,常常泛滥成灾,时常“三年河东,三年河西”,是一条“逍遥自在河”。潮白河平均两三年发一次洪水,十年九涝,可谓大水大灾、小水小灾。据统计从1368年至1939年500多年中,潮白河共发生大小水灾380多次,其中5次水进北京,8次淹天津,给两岸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。在潮白河两岸流传着这样的民谣:

潮白河水滚滚流/流不尽的眼泪/流不尽的愁/冲毁了多少平川地/卷走了多少房子和马牛/它要了多少人命/害得妻离子散流落在街头……

为了防治潮白河水患,早在1929年,华北水利委员会就计划在潮白河修建水库,并勘察了4处坝址。当时的中国,战乱频仍,积贫积弱,修建水库只能是纸上谈兵。

纵观历史,兴水利、除水害,历来都是治国安邦的大事。新中国成立后,党中央、国务院从利国利民、兴利除害出发,作出了修建密云水库的决策。水利专家张光斗和冯寅挂帅,清华大学水利水电系师生参与设计,按照“千年一遇,万年校核”的标准,设计了密云水库建设方案。1958年6月26日,也就是《关于修建密云水库的请示》递交到中央的第三天,刚刚在十三陵水库参加完劳动的周恩来总理,不顾疲劳,驱车来到密云潮、白两河的河畔,为密云水库勘选坝址。周总理仔细听取了有关专家、教授以及各方面意见,回京后立即主持召开会议,专门研究了修建密云水库的问题。决定把原规划中拟定在第三个五年计划后期(六十年代中期)动工修建的密云水库,提前到1958年汛期之后开工。

1958年9月1日,密云水库开工誓师大会在潮河工地隆重举行。会后,来自京、津、冀28个区、县的民工,清华大学等高校师生、解放军指战员20多万人,按班、排、连、营、团的编制,立即开赴各自的工地,在燕山脚下,潮白河畔掀起了一场大会战。仅仅过了一个月,人民大会堂开工建设,人称“天字号”工程;集防洪、灌溉、供水、发电等多功能的大型水利枢纽的密云水库,则被冠以“地字号”工程。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,在新中国广袤的土地上,同步创造着惊天动地的奇迹。

水库建设者们从四面八方奔赴密云水库工地,他们当中很多人自带手推车、铣镐、炊具、干粮、行李,跋山涉水,来到密云。蓟县第一批建设者头顶烈日,两天半急行200多公里赶到工地;母亲送儿子、妻子送丈夫、父子结伴同行,玉田县王永宽祖孙三代八个人,一齐上阵,踊跃参加密云水库建设。

铁臂撬动山河,20万建库大军追着太阳,赶着月亮,昼夜奋战,要在短短两年内,修筑潮、白两河的两座主坝,九松山、走马庄等5座副坝,另外建3座溢洪道、6条泄水、输水(发电)隧洞等附属工程,可谓工程浩大。密云水库建设者们,顶风雨、冒严寒,用肩扛、用车推,战天斗地。全国一盘棋,密云水库的建设得到各地支援,东北的木材、江南的大米、鞍山的钢轨、三门峡的钻机等物资,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工地。

水库工地既是个大熔炉,又是个大学校,清华大学、北京水利勘测学院等高校师生,在劳动中“淬火”,同时把科学技术传授给建库民工,培养和锻炼了成千上万名有经验、有理论的干部和技术工人。从总指挥、各级干部到普通建设者,大家同甘共苦,以苦为乐,以苦为荣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、自豪的笑容,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。

日月如梭,似乎只是一转眼,就到了半个多世纪后的夏末初秋时节。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我去采访王建华。82岁的王建华坐着轮椅,她向我娓娓道来修建密云水库那段难忘的经历。

1958年7月26日,王建华和她的姐妹响应号召,自带工棚、工具、口粮来到水库工地,她们受十三陵水库“九兰组”和“七姐妹”的启发,次日就自发成立了“十姐妹”突击队,王建华被选为队长。突击队是由城关公社南菜园大队和四街大队10名姑娘组成的,最大的21岁,最小的17岁。她们都是自愿报名参加水库建设的,临行前向大队党支部和乡亲们表示:“不扛回红旗不回家,不修好水库不见妈”。

她们开始在潮河工地的主要任务是开挖导流隧洞和2000米引水明渠。初到工地时,大家都不会推手推车。在王建华的带领下,她们起五更、睡半夜,借着月光勤学苦练,终于掌握了推车技术。在潮河明渠开挖中,手推车装得满,跑得快,单车重量达150—200公斤,日超定额三四倍之多,顺利完成任务。1959年春季,“十姐妹”在王建华的带领下转战北白岩,经受了筛沙石、打混凝土、打风钻等超体力劳动的考验。风钻的震动有时把她们的胳膊都震麻了,有时险些伤到自己,可姑娘们坚定地说:“修建水库是为人民造福。男人能干的事,我们就能干。”在支队领导的支持下,白天“十姐妹”挤时间积极向风钻师傅请教,学习打风钻的方法,进洞试行操作;夜里她们围坐一团交流经验。经过一次次的试验,姐妹们终于掌握了打风钻的操作技能。王建华、陈淑良等6名队员,被支队党委批准为参加水库建设的第一批女风钻手。

工地搬迁之后,没有地方住,“十姐妹”自己挖了一个有几间房大的地窖,周围用苇席围起来,顶上盖上草帘子,地上铺上麦花秸和炕席当床。夏天闷热,工棚里像个大蒸笼,加上蚊子叮咬,睡个好觉都很困难。寒冬腊月,寒风刺骨,王建华用铁钎子撬水沟边的冻土埂,由于用力过猛,一下子扑空了,掉进水里,浑身都湿透了,手和腿很快冻木了,两条小辫也冻成了“冰棍”,一绺一绺的。团长叫她回去休息,她仍然坚持要干,大家硬把她拽回住处。她刚躺在被窝里捂暖和,就爬起来跑回工地,又继续干起来。她说没事儿,大家都能坚持,她也一定能够坚持。

1959年4月10日上午,周恩来总理又一次来密云水库视察。此时,王建华正在东营子工地筛沙石,周总理从大坝西头走过来。王宪对总理说:“这是密云支队的王建华同志,十姐妹突击队队长,人称穆桂英。”

总理上前握着她的手亲切地问:“你担任什么任务?”

她清脆地回答:“筛沙石。”

总理又问:“累不累?”

她说:“不累。”

总理和蔼可亲地问道:“为什么这么能干?”

她说:“为了修好水库呢。”

总理鼓励她:“你们干得很好,要再接再厉。”

她满怀信心地回答:“您放心,我们有决心,不完成任务不回家。”

“十姐妹”突击队在修建密云水库过程中,一直保持着旺盛的拼搏精神。1959年,国务院秘书长习仲勋再次视察密云水库,亲临指导,倡导技术革新,给水库建设工地吹来了强劲的技术革新之风。经过改进的手推车、双轮车、脚踏三轮车、四轮车、六轮车、滑轮、木制车辐条、木制火车头、链条式运土机、高空绞车、高线牵引运输机等层出不穷。技术革新迅速成为助推水库建设的动力,水库建设工效大幅度地提高。“十姐妹”突击队使用革新后的成果,敢与“钢铁”、“卫星”、“闪电”等青壮年突击队挑战比高低,被誉为密云支队标兵。

在一年多的时间里,她们先后四次评为先进生产集体,七次获红旗奖;王建华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;陈桂芝、陈淑良、端佩如、辛庆伶、杨秀琴、范淑和、田秀荣、殷淑琴、孔海伶等9人加入了共青团。

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,只有投身于伟大的时代洪流当中,生命才会闪耀出光彩。密云水库为建设者们提供了绽放光彩的舞台,成千上万和王建华一样的劳动英模不断涌现。比如霸县青年红旗突击手阎尔太,朝阳单臂英雄李世喜,三河推车大王张贺,怀柔花木兰,顺义九兄弟等等,产生了四万多名先进生产者的代表,一千多支青年突击队,他们成为建设新中国的一代榜样。经过两年艰苦奋战,1960年9月1日,水库竣工,实现了“一年拦洪,两年建成”的目标,创造了“高峡出平湖”的人间奇迹,水库的总指挥王宪感慨万千,赋诗赞道:

燕山脚下密云水,高坝耸立碧波美。

当年雄师廿四万,誓锁蛟龙战旗飞。

严寒酷暑热汗流,挑灯夜战迎晨晖。

主席关怀亲视察,总理六顾多教诲。

千家万户饮甘露,滋润百花吐芳菲。

密云水库建成后,在防洪、灌溉、供水、发电、养鱼等方面发挥了巨大的效益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华北地区连续出现5年的干旱,北京用水极为紧张,国务院决定密云水库只给北京供水。进入九十年代,首都城市地表水的供给,已基本上由密云水库取代。为了保护好首都这盆净水,密云关停了当时全国最大的游乐场——密云国际游乐场;关闭了铁矿、水泥、化工等二百多家工业企业;拆除了水库坝上的商业、餐饮、娱乐等设施并停用旅游船只。

进入新世纪以来,水库全面退出网箱养鱼,库区退耕禁种,实施生态修复;禽畜禁养,防止粪便污染,库中岛清理,生产经营全部停止,完成库滨带300公里围网建设,实现封闭管理;建立严格的“六护”机制,采取“七禁”措施,全面落实“河长制”,建立完善区、镇、村三级保水体系,从“九龙治水”到“一龙管水”,实现了“清水下山,净水入库”。

现在,按照北京市委提出的“上游保水、库区保水、护林保水、政策保水、依法保水”要求,不断创新机制举措,坚持“部门联动、市区协同、京冀携手”,坚决打好蓝天保卫战、碧水保卫战、污染防治攻坚战,从首都的“大水缸”“后花园”迈向了“聚宝盆”。

天近晌午,巡逻船停在一个库中小岛旁,我们登上小岛,低矮的灌木掩映其间,周围的杨树,有的被水泡久了,干枯而死。树上高低错落地筑满了鸟巢,看上去像一个个黑色的音符标点在枝丫之上……我蹲在水边,湖水清澈,白云倒影在水中,一群小鱼倏忽而来,又倏忽而去,恍惚间,不知它们是在水里游,还是在云里游。我把手伸进水里,水从我的指缝间悄然流过,细细体味着水的精神内涵。这座最大库容43.75亿立方米,环水库一周110公里,水面面积188平方公里的大湖,水位一度形销骨立到十几个亿立方米,南水北调后,才日渐丰满,达到本世纪最高水位二十四多亿立方米。冰清玉洁的水库,水质稳定达到地表水Ⅱ类标准,部分标准优于二类。

曾有一种说法是:“北京人每喝三杯水中,就有两杯来自密云水库”,是名副其实的首都“生命之水”。我用手掬起一捧水,喝了几口,味道是那么的清纯、甘甜、绵长。水库于我而言,因熟而亲切、因盼而绵长、因忧而厚重、因情而辽远……(陈奉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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